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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石十二品 | 日本水石2019年度展撷英(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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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73 | 回复0 | 2019-12-3 19:59: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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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已经在前文《水石十二品》上篇和中篇中分析了日本水石中的传承石与象形石,总体而言,这些水石的审美趣味与我国赏石颇为接近。正如我们所知,日本水石脱胎于我国古时候赏石传统,却也在近代经历了长达百年的本土化历程。那么接下来,我将以五个关键词、六块/组水石为例,展现日本水石本土化的一面。

这五个关键词分别是:横山,水崖,富士,景道与盆石。前三者为形式,后两者为陈设方式,以此为读者诸君较为全面地呈现日本水石的特点。然而,如大家将会读到的,其中一些本土化的形式,其骨子里依然是深受中华文化的影响,而勾连其东亚赏石文明间的相互影响与变迁,正是本文的目的之一。

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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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岳石“天涯岭”

与我国赏石喜好立峰不同,日本的山形石更偏向于横山。曾经读到过一个解释说日本关东大地震(1923年)后,藏石家们发现自己苦心收集的我国赏石都因地震而摔倒毁坏了,自此相对更稳定的横向赏石取代了源自我国赏石的传统立峰形象。

这个说法当然是值得商榷的。日本固然多地震,但是我国古时候瓷器、造像等相当多的立体艺术品从古至今都为日本人所珍视,也从未听说爱好者们因为地质灾害而改变了审美趣味。相对而言,横峰审美更可能来源于近代日本本土审美的抬头。如果说立峰代表了日本人对我国高山险峰的向往与憧憬,是日本赏石史上宗法我国这一阶段的集中体现,那么横峰则代表了日本水石自此进入“山水景情石”的本土化阶段,使得日本文化中固有的故土情结与水石审美更紧密地结合了起来。正如我之前就提到过的,日本本土的自然山水总体而言是偏平远与群峰连绵的,而“横山”式的审美正与这样的山水特征相应和。

说起来,“水石”一词的由来,虽然有几种不同说法,但其源自“山水景情石”的说法一直是最主流的,而此说法之成型,也恰好就在二十世纪初期。

此处展示的“天涯岭”大概是本次水石展上最出色的连峰横山石之一了。此石为静岳石,倘若说其五十六厘米的长度足以衬托出山势的雄大,细节景致处则同样耐人寻味。但见连绵山势之间,几重峰峦相连,既有如莲花收拢般的峰头,又有表面平整如切的“巨岩”,要紧处甚至还有或明或暗的溪水流走于群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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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岭”与“云”字挂轴

静岳石石如其名,无论山形走势抑或皮壳古意,都须突显一个“静”字。然而“静”并非一潭死水,因此在现场布置中,布展者将此石与京都名刹大德寺芳春院住持秋吉则州手书的“云”字挂轴相搭配,令流云之轻灵与横山之稳重相互呼应,云在飘,溪水在流,群峰则庄严不动,动静之间,立意全出。


水崖

虽则日本水石偏重横峰,却也不是说没有立体形态的审美,比较典型的就是所谓土坡石和段石,此两种形态在日本水石处理山与水的关系中,实在别具一格。

土坡石与段石由于形式相近,往往令初涉水石者感到迷惑。我以前曾在文章中笼统地归纳,土坡石呈现的是平和悠远的风光,耸立之处于平远景观则为山丘,于山海景观则成海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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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水石展上的土坡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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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色日本水石图鉴》所载经典段石

与线条较为柔和的坡石相对应,段石的气象来得更加雄浑严峻。平缓处代表的是海洋,而竖立部分相对平缓的土坡石而言更为垂直,取的是海边危崖直切入海面的高远意象。

很遗憾,在今年的水石展上并没有出现值得一书的段石,土坡石的精品却有不少,尤其是本文选取的这块加茂川石,虽被官方手册定性为土坡石,在我看来,其气势却更接近段石,而以一石兼具土坡石的形态与段石的气势,更是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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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具土坡石与段石特点的加茂川石加茂川

此石质地如玉,包浆莹润,乃是典型的加茂川黑石。与同样出产黑石的神居古潭石相比,加茂川黑石的表面纹理细节变化更多,使人在联想山水时更能有细致入微的观感。比如此石的平湖部分由细线分割,有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细浪,而延伸入湖的平台则棱线分明,仿佛是潮水千年冲击拍打所致,使人直欲登临此平台,看烟波千里,对长风吟唱“观沧海”中的千古名句。

是的,此种“登临意”,其实深植于我国的文人情怀之中,有稼轩“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的壮阔,也有曹操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豪迈,甚至倘若你想象着自己走下高山,驾舟而行,那么在此石中,你还能感受到“江流有声,断岸千尺”的东坡诗情。

因此,我常常奇怪,为何大家会以为土坡石和段石只是日本水石的审美呢?或许,形式是他们的,然而深藏其中的文人胸臆与山川宇宙观,本就是汉字文化圈所共通的吧。



富士

不过,日本水石中毕竟也是有日本民族与本土文化独享的形象的,那就是富士山。从葛饰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到各式各样的文创产品,富士山大概是浸润于日本文化表现中最突出的形象了。水石界自然也不例外。

正如“蓬莱”、“华山”等名山仙岛意象之于我国赏石,以“富士”为名的日本水石着实为数不少,不过此次水石展上的这枚“秋富士”石却颇为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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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仁田菊花石“秋富士”

此石出自日本菊花石品种中的名品下仁田菊花石,凸出的“菊花”部分正好如白雪覆盖锥形山峰,且与一般的富士形态水石的静态积雪不同,此处积雪呈放射形,峰顶积雪如冠,而往下延伸则雪景与山林相互掩映,疏漏有致,正是深秋初冬时的初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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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富士”局部图

仿佛是要与这一景象相对应,此石的下半部分乃至整体机理都以红色为主,令人联想起漫山遍野的绚烂红叶,就如同俳句必须有提示季节的季语一样,这火红的霜叶,也正是提示了“秋富士”这一主题。

日本浮世绘中有一副描绘富士山的绘画,一反常态,故意隐去富士山的峰顶,令山体充满整个画框,却反而更能令人体会富士山的雄大气象。而这块“秋富士”菊花石,却恰恰反其道而行之,让人聚焦于山顶灵峰,兼以细腻而不喧宾夺主的底色来衬托白雪山头,又收到了提示季节感的效果,不得不教人感叹天地画师之用心巧妙。



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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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山大观所作《旭日图》与佐渡赤玉石组合

这两年,随着日式盆栽的流行,小林国雄的名字在我国盆栽界可谓家喻户晓,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小林的师傅、曾雄踞日本盆栽与水石两界的“一代巨匠”片山贞一(即片山一雨)的名字。

片山先生的一大贡献,是他晚年致力创建的“景道”以及堪称“神秘组织”的日本盆栽赏石布景的最高级组织“一雨会”。所谓“景道”,即为置景之道,正如同茶道、花道与香道。然而片山曾不止一次说到,水石欣赏,乃是诸般自然艺术趣味的顶点;另一方面,他也主张赏玩水石之人,应当从诸道中体悟自然之情,循序渐进,最终在水石审美中达到集大成的成就。因此片山组织的“一雨会”以严格的教学和审核制度,传授将水石、盆栽乃至古玩器件搭配起来的置景方式。

当今,片山开创的“景道”依然深刻影响着日本水石尤其是和室置景,因此我们今日才会在展览上看到相当一部分水石与书画挂轴搭配并置的展示。其中,一组佐渡赤玉石与“日本近代绘画之父”横山大观的《旭日图》被放置在最显眼位置,另一组战国末期著名禅僧泽庵宗彭手书的“水声山色”与静岳石的组合自然也是名品名石,不过,我个人更爱好的却是下面这组水盘置景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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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治川石“无涯”与“雪月花”挂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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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治川石“无涯”

石是佐治川石,白描般的构图与浅灰石色与剑山般的静岳石、鲜艳浓烈的赤玉石相比实在是内敛,置于砂盘之中如秋水中的浮岛,白雾中的秘境,最妙的是上方悬挂的江户时期画家田中日华的“雪月花”图抽,一样置身朦胧之中,似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意境,又深得含蓄之美,看不透,说不穿,因此此石名为“无涯”,仿佛是一个接一个的机锋,是山水无涯,还是情意无涯,那就放任看客去纵情联想吧。

对比之下,《旭日图》虽好,却只合新年或者喜庆之时使用,而且仅在此次水石展上,用类似旭日配红色赤玉石的创意就有数枚,多少落了俗套;而泽庵和尚的“水声山色”四个字太抢了水石的风头,略微失了谐和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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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庵宗彭手书“水声山色”与静岳石

说来有趣,一同前往的内人,虽然对赏石无甚研究,却是比我更早发现了这块佐治川石,直言此石最美。或许,对于气氛营造的感受之心,她反而比我这受到理论条条框框的束缚之人来得更为敏锐吧。


盆石

日本水石协会主办的历届水石展还有一个传统,那就是常设的“细川流盆石”展示。所谓“细川流”,是日本“盆石”置景中最主要的流派,今年的展示作品“溪流”是目前细川流的家元(相当于掌门人)胜野功子的作品,以翡翠石为主题,呈现的是初春雪水消融、新绿萌发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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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川流盆石作品“溪流”

此处所谓“盆石”,与日本古时候源自我国的“以盆置石”的“盆石”不同,乃是一种假山置景艺术,往往是以黑色漆盘为底座,以一组石头为山,再用大小不一的白色砂石布置成流水或者浪花,从而形成综合的山水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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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流”细节

与水石审美强调独石的趣成自然不同,“盆石”置景艺术经常使用石组,且石头多经打磨切割。与赏石一样,此种艺术在日本亦源远流长,且在其数百年的发展过程中与水石审美若即若离,时有交融,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江户末期,这一艺术形式才与茶道融合,与水石审美分道扬镳,且逐渐演变成以女性为主的艺术形式。此中流变,且容日后另行著文详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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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绘中所绘妇女从事盆石艺术


余话:他山之石

本次水石展还有一特色,乃是呈现来自世界各地藏石爱好者的赏石,却又将之统摄于日本水石审美风格之下。我初略统计,大约以来自美国、越南、马来西亚的赏石为主,日本水石审美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范围之广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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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所产水石

例如这一块越南所产水石,长约四十厘米,山体匀称,非但梨皮质地和水洗度与京都地区所产濑田川石非常接近,其气韵也与日本本土水石佳品并无二致。

其实,天下之大,能出产水石山石的地方,绝不可能仅仅局限于东亚三国,只不过,不同地区的大家对自然山水乃至赏石的感受定然是不同的。因而赏石理念的传播,必然是先行于石头本身的流传的。

相对而言,我国赏石虽然品种丰富、意蕴深刻,目前却很少在世界范围内看到其它国家的赏石爱好者以我国赏石的审美风格去发掘本地石种。十几年前在上海多伦路赏石展上,意大利所出的一种类似灵璧石的石种曾惊鸿一现,然而此后却甚少音讯。

不过,新的历程也正在展开。本系列文章,首篇开始于赴日本参观年度水石展,终章落笔于赴京参加“东方遇见西方—我国古典赏石的国际性”活动后的返沪高铁上。水石走向世界的旅程,日本走了三十年,当今,我们也终于再一次起步。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谨以此念想,为《水石十二品》系列作结。

(原载于《中华奇石》杂志2019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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