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宝嵌 | 古人精神生活的物质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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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宝嵌 | 古人精神生活的物质体现

5月21日

“满招损,谦受益”,太满,招致损失;

不满,空留遗憾;小满,

才是最好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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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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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说“周制”,也许大家还并不知道具体是指哪一类器物,明清以后,工艺界逐渐舍弃了“周制”的叫法,而以相对通俗易懂的“百宝嵌”替代。“周制”即是“百宝嵌”,这种曾经风行一时的特殊工艺以工匠名字命名,这在我国工艺美术史上是极为少见的。

《履园丛话》中的“周制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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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目前所了解的“周制”工艺,记载较为详细的属于清朝乾隆年间学者钱泳的《履园丛话》,其中有明确记载:“周制之法,惟扬州有之。明末有周姓者,始创此法,故名周制。其法以金、银、宝石、珍珠、珊瑚、碧玉、翡翠、水晶、玛瑙、玳瑁、砗磲、青金、绿松、螺钿、象牙、蜜蜡沉香等为之,雕成山水、人物、树木、楼台、花卉、翎毛,嵌于檀、梨、漆器之上。大而屏风、桌椅、窗格、书架,小则笔床、茶具、砚匣、书箱。五色陆离,难以形容,真古来未有之奇玩也。”

从这段记载中,我们可以得知几个重要信息:第一,“周制”的地域性,只有当时的扬州才有。第二,“周制”是明末周姓者开创的,但具体名字却未曾说明,也导致后世对百宝嵌创造者姓名的多种写法,如“周翥”、“周柱”、“周筑”等。第三,钱泳罗列了当时他所能知道的用于工艺品制作的材质阐明了“周制”最典型的工艺,即是以这些奇珍异宝拼接镶嵌图案。第四,罗列了“周制”器物的种类,大小皆有。第五,对“周制”作了点评,认为色泽异常丰富华丽,前世从未出现这类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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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履园丛话》较为详细的记载了“周制之法”,对后世追溯百宝嵌的起源提供了确切的文史资料。然而,目前公私收藏中公认的周翥百宝嵌作品却极为鲜见。周翥作品是否和文字记载一致,到底达到什么样的水准,却是值得学术界继续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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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百宝嵌工艺出现之前,大家多以螺钿来做镶嵌材料,比较单一,也不够精美。

直到明代嘉靖年间出了位漆器名匠周翥,他很有想法,做了一件很绝妙的事情:他将金银、宝石、珍珠、珊瑚、水晶等各式珍贵材料统统镶嵌在木器或漆器之上,并且运用不同材料的质感和色彩,组合成山水、人物、树木、楼台、花卉等纹饰图案,煞是好看。大家惊叹于这门工艺的绚烂色彩,就给命名为"百宝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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➊ 明末清初 紫檀百宝嵌以介眉寿盒

但当时周翥被奸臣严嵩所控制,百宝嵌只为权贵所用。直到严嵩败落被抄家,不少器物流入民间,百宝嵌工艺才开始为众人所知。话说回来,要不是在大贪官严嵩府上做工匠,周翥恐怕真没法拿出那么多珍贵的珠玉宝石来做镶嵌,从诞生之始,因为制作材料的贵重,百宝嵌就注定为贵胄豪门的专享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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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廷中的百宝嵌

百宝嵌工艺产生在明代,却并未在明代得到大兴。因为晚明的家具注重简约清雅,富丽华美的百宝嵌就显得格格不入。到了清朝后,政治稳定,国家繁荣,清朝贵族们忙着追求富贵享受,家具装饰也转而走向"精雕细嵌、雕繁刻复"的华美风格,这与百宝嵌的工艺特点不谋而合,百宝嵌此时的发展可谓是顺风顺水,于是渐渐成为清朝家具制作的重要工艺之一。尤其是在广东,借助悠久的贸易历史以及海运优势,螺钿、象牙、宝石等镶嵌材料源源而至,外加西洋文化的传入,更加丰富了百宝嵌的创作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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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晚些的高濂(1573-1620)在1591年出版的《遵生八笺·燕闲清赏笺》中说:

又如雕刻宝嵌紫檀等器,其费心思工本,亦为一代之绝。但可取玩一时,恐久则胶漆力脱,或匣有润燥伸缩,似不可传。宁取雕刻,传摩可久。况今之镶嵌,在在皆是也,与周初制,何天渊隔也,价亦低下。” (高濂:《遵生八笺》之二十九,人民卫生出版社)

紫檀上雕刻、百宝嵌等器基本是“匣”等小件上,而且当时众多的百宝嵌制品与周制有天渊之别,而且价格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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➊ 紫檀木百宝嵌双螭纹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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➊ 紫檀百宝嵌梅竹双禽图笔筒

可见明代宫廷的百宝嵌以盒为主,多见紫檀、黄花梨、桦木制,盒盖上嵌宝石、绿松石、玉石、玛瑙、螺钿、象牙等。图案以花鸟题材居多,诸如:枇杷绶带、石榴芙蓉、富贵牡丹等寓意吉祥长寿的内容。这些作品器口的边缘,多用银丝展示呈菱形回纹,制作十分精致,常用来盛放皇上书写的册页或珍贵的饰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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➊ 明末清初 黄花梨百宝嵌花鸟盖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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➊ 明晚期 黄花梨百宝嵌盖盒

借着广作家具的势头,百宝嵌工艺传入清朝宫廷,立刻受到了统治者的关注和推崇。比如说咱们的乾隆爷,就很爱好镶嵌类的器物。正当康乾盛世时期,国库里也不差钱,玉石、象牙、珐琅彩甚至木灵芝,只要是乾隆认为漂亮美观的东西都拿给造办处去镶嵌。为此,宫廷造办处设计制作了不少紫檀嵌百宝家具,大至屏风、桌椅,小至茶具、砚匣,无所不嵌,件件精巧华美。且说珍珠、玛瑙、碧玉、彩瓷、象牙,每样单独拿出来都是光彩夺目,再通过精雕细刻,镶嵌组合成繁花美景、飞鸟神兽等图案更是美不胜收。美玉配良材,嵌入各种色彩的百宝玉石后,沉穆庄重的紫檀家具也增添了几分生气,显得富丽而不艳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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➊ 清 百宝嵌仕女挂屏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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➊ 清乾隆《紫檀百宝嵌宝座》(故宫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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➊ 清乾隆《紫檀百宝嵌大围屏》(故宫博物院藏)

好物难得,作为清宫家具最高工艺水准的代表,百宝嵌的制作当然不只是装饰这一类的"表面功夫",实际上它的制作极其复杂困难。由于不同木料的木性不一,诸多镶嵌材料也各有品性,稍有差池,嵌上去的图案就会东一块西一块地脱落,反而有碍家具的美观。万一惹得龙颜大怒,制作百宝嵌的工匠会有大麻烦,说不定昨天正忙活着呢,今天脑袋就掉了。所以百宝嵌的制作要求极高,需要制作者具备很深的艺术功底,还得用上万分的细心和耐心。又因制作过程涉及到了金属铸刻、玉雕、象牙雕、髹漆等多项工艺,故还需要不同工种间的相互配合。对此,清宫造办处特别设立"镶嵌作",从广州、苏州、扬州等地征调能工巧匠,来共同制作百宝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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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谢堃(1784—1844)《金玉琐碎》:说:

周翥以漆制屏、柜、几、案,纯用八宝镶嵌。人物花鸟,亦颇精致。愚贾利其珊瑚宝石,亦皆挖真补假,遂成弃物。与雕漆同声一叹。余儿时犹及见其全美者。

谢堃与钱泳同为嘉庆道光年人,从《金玉琐碎》这条史料中可以看到,繁华过后的末世之态,巅峰之后,遂有沦亡。“愚贾利其珊瑚宝石,亦皆挖真补假,遂成弃物。”当时,一些愚劣的古玩商把百宝嵌家具上的珊瑚、宝石等物挖下牟利,再补上假品,旧日全美者遂成废物。

晚清以后,国势日趋衰落,百宝嵌工艺日益式微。十年动乱后,此技艺几临断绝。



百宝嵌工艺

美学家宗白华在《美学漫步》中指出:“芙蓉出水”和”错采镂金”代表了我国美学史上两种不同的美感或美的理想。这两种美感或美的理想,表现在诗歌、绘画、工艺美术等各个方面。

错彩镂金属于人工雕琢的美,芙蓉出水属于天生丽质的美。楚国的图案、楚辞、汉赋、六朝骈文、颜延之诗、明清的瓷器,一直存在到今天的刺绣和京剧的舞台服装,这是一种 “镂金错采、雕缋满眼”的美。汉代的铜器陶器,王羲之的书法,顾恺之的画,陶潜的诗,宋代的白瓷,这是 “初发芙蓉,自然可爱”的美。以此类推,传统的百宝嵌作品属于镂金错采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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➊ 百宝嵌工艺部分材料

细致地说,百宝嵌材料和工艺为三类:珠玉宝石类材料,以砣具和金刚砂切磨;竹木牙角类材料,以刀具雕刻;金银类材料,需铸造、錾刻。

在制作上,除构图和工艺外,百宝嵌的材料调配、色彩协调对比也是考验制造者的审美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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➊清早期  黄花梨百子图官皮箱 (香港两依藏博物馆藏)

唐代诗人白居易作《素屏谣》中也称赞道:“尔不见当今甲第与王宫,织成布障银屏风。缀珠陷钿贴云母,五金七宝相玲珑”。从中可看出古人对于百宝嵌工艺的喜爱程度。

百宝嵌工艺,以各种奇珍异宝为材料,加之要求匠人具备很好的审美、熟稔的技艺,并且极其耗工费时,这些因素决定了百宝嵌工艺是一门奢华的艺术。《遵生八笺》有记载:"如雕刻宝嵌紫檀等器,其费心思工本,为一代之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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➊ 紫檀嵌百宝花鸟纹笔筒

作为一种奢华工艺,百宝嵌器物一直以来仅供权贵享用。直到清初,才开始流入民间。这样奢华艺术走进民间后,必然会碰撞出另类火花与发展。

百宝嵌的两大基本要素,一是漆艺,二是镶嵌百宝。前者精细复杂,而民间并非各地都有成熟的漆艺技术;后者使用各种名贵材料镶嵌图案,这正是百宝嵌的重要特点,不可忽略。与此同时,以漆器家具为主的宫廷家具有所不同的是,民间家具迎来了硬木家具的兴起。因此,民间有些百宝嵌工艺将漆艺部分略去,转而直接在硬木家具后工艺精品上镶嵌百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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➊ 紫檀百宝嵌人物文字双面插屏 清朝

要省略漆艺的部分,必然对基材的木性要求很高,被镶嵌的基材要具备相当的稳定性,不会因为外在环境条件的变化而胀缩。纵观硬木材料,紫檀无疑是符合要求的。加上其名贵程度,与百宝相称,自然成为百宝嵌工艺首选。这种直接再名贵硬木上镶嵌百宝形式的百宝嵌工艺在民间广为流传,继而影响到宫廷百宝嵌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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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宝嵌工艺经过这样一个发展历程之后,形成了清中期以后漆器和红木为基材镶嵌百宝的多元局面。所以在现存的清中后期百宝嵌宝座中,有一部分就是以紫檀为基材直接镶嵌的,或者采用紫檀为整体框架而局部嵌雕漆百宝嵌装饰板的。也有采用黄花梨做硬木百宝嵌的,但不多,所以黄花梨百宝嵌宝座就更显得珍稀和贵重。



后记:

古往今来,百宝嵌代表着最多贵重工艺品材质、最复杂的工艺的成套使用。它基本与财富盛世相伴随,盛衰与共。这是任何道理呢?

经济发展、市场活耀以后,高品质的奢侈品必然接踵而来。理解作品奢侈度往往是从产品品质角度进行的。百宝嵌财力耗费、视觉炫目,无疑是古今通用的超级奢侈品。此类奢侈品不仅仅具有物质使用功能和感官享受功能,而且更多的是富贵阶层以此显示自己的地位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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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消费理论看,当一种商品能够为消费者提供身份、地位、阶层等的象征,具有彰显社会等级和进行社会区分的功能时,就有了一种特殊的商品符号价值。消费与某种社会地位、名望、荣誉相联系时,就是符号消费。符号消费中,大家所追求的并非商品的物理意义上的使用价值,商品再也不是简单的物品,而是一连串附加的象征性、文化性。隐含其中的文化意义和社会价值更为重要。它是一系列的价值符号,因此,这样的艺术品具有了社会意义和文化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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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学家认为,奢侈品是价值与品质关系比值最高的产品,又是无形价值与有形价值关系比值最高的产品。其无形价值已远远大于其使用价值了。所谓的无形价值即奢侈品的密码,就是其蕴涵的富贵文化。奢侈性活动中,耗资巨大、炫耀性强烈的商品永远是占有大量社会财富的少数精英人群的专属用品。

工艺终于被"复活",但业内真正了解如何制作百宝嵌的仍旧极少,百宝嵌的传承前景依然堪忧。百宝嵌,嵌百宝,它所镶嵌的不仅仅是我国传统文化的艺术魅力,更是经过历史沉淀之后一个民族的文化风尚和审美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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